传习录 · 下
王守仁及门人记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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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德乙亥,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,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,甘泉持旧说。先生曰:「是求之于外了。」甘泉曰:「若以格物理为外,是自小其心也。」九川甚喜旧说之是。先生又论《尽心》一章,九川一闻,却遂无疑。后家居,复以格物遗质先生。答云:「但能实地用功,久当自释。」山间乃自录《大学》旧本读之,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;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,物字未明。己卯归自京师,再见先生于洪都。先生兵务倥偬,乘隙讲授,首问:「近年用功何如?」九川曰:「近年体验得『明明德』功夫只是『诚意』。自『明明德于天下』,步步推入根源,到『诚意』上,再去不得,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?后又体验,觉得意之诚伪,必先知觉乃可,以颜子有不善未尝知之,知之未尝复行为证,豁然若无疑;却又多了格物功夫。又思来吾心之灵,何有不知意之善恶,只是物欲蔽了,须格去物欲,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。又自疑功夫颠倒,与诚意不成片段。后问希颜。希颜曰:『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,极好。』九川曰:『如何是诚意功夫?』希颜令再思体看,九川终不悟,请问。」先生曰:「惜哉!此可一言而悟!惟濬所举颜子事便是了,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。」九川疑曰:「物在外,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?」先生曰:「耳目口鼻四肢,身也,非心安能视听言动?心欲视听言动,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,故无心则无身,无身则无心。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,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,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,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,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:只是一件。意未有悬空的,必着事物,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,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,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。此便是诚意的工夫。」九川乃释然,破数年之疑。又问:「甘泉近亦信用《大学》古本,谓格物犹言造道。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,以身至之也。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,似与先生之说渐同。」先生曰:「甘泉用功,所以转得来。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,他亦不信,今论格物亦近,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,只还他一物字便是。」后有人问九川曰:「今何不疑『物』字?」曰:「《中庸》曰『不诚无物』,程子曰『物来顺应』,又如『物各付物』、『胸中无物』之类,皆古人常用字也。」他日先生亦云然。
九川问:「近年因厌泛滥之学,每要静坐,求屏息念虑。非惟不能,愈觉扰扰,如何?」先生曰:「念如何可息?只是要正。」曰:「当自有无念时否?」先生曰:「实无无念时。」曰:「如此却如何言静?」曰:「静未尝不动,动未尝不静。戒谨恐惧即是念,何分动静?」曰:「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?」曰:「无欲故静,是『静亦定,动亦定』的『定』字,主其本体也。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。此是天机不息处,所谓『维天之命,於穆不已』,一息便是死。非本体之念,即是私念。」
又问:「用功收心时,有声有色在前,如常闻见,恐不是专一。」曰:「如何欲不闻见?除是槁木死灰,耳聋目盲则可。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,便是。」曰:「昔有人静坐,其子隔壁读书,不知其勤惰,程子称其甚敬。何如?」曰:「伊川恐亦是讥他。」
又问:「静坐用功,颇觉此心收敛,遇事又断了。旋起个念头,去事上省察。事过又寻旧功,还觉有内外,打不作一片。」先生曰:「此格物之说未透。心何尝有内外?即如惟濬,今在此讲论,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?这听讲说时专敬,即是那静坐时心,功夫一贯,何须更起念头,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,乃有益。若只好静,遇事便乱,终无长进。那静时功夫,亦差似收敛,而实放溺也。」后在洪都,复与于中、国裳论内外之说。渠皆云:「物自有内外,但要内外并着功夫,不可有间耳!」以质先生,曰:「功夫不离本体;本体原无内外。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,失其本体了。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,乃是本体功夫。」是日俱有省。
又问:「陆子之学何如?」先生曰:「濂溪、明道之后,还是象山,只是粗些。」九川曰:「看他论学,篇篇说出骨髓,句句似针膏肓,却不见他粗。」先生曰:「然他心上用过功夫,与揣摹依仿,求之文义,自不同。但细看有粗处,用功久当见之。」
庚辰往虔州,再见先生,问:「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,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。」先生曰:「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,此正所谓理障。此间有个诀窍。」曰:「请问如何?」曰:「只是致知。」曰:「如何致?」曰:「尔那一点良知,是尔自家的准则。尔意念着处,他是便知是,非便知非,更瞒他一些不得。尔只不要欺他,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,善便存,恶便去。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。此便是格物的真诀,致知的实功。若不靠着这些真机,如何去格物?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,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,精细看无些小欠阙。」
在虔,与于中、谦之同侍。先生曰:「人胸中各有个圣人,只自信不及,都自埋倒了。」因顾于中曰:「尔胸中原是圣人。」于中起不敢当。先生曰:「此是尔自家有的,如何要推?」于中又曰:『不敢。』先生曰:「众人皆有之,况在于中,却何故谦起来?谦亦不得。」于中乃笑受。又论:「良知在人,随你如何不能泯灭,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,唤他做贼,他还忸怩。」于中曰:「只是物欲遮蔽,良心在内,自不会失;如云自蔽日,日何尝失了!」先生曰:「于中如此聪明,他人见不及此。」
先生曰:「这些子看得透彻,随他千言万语,是非诚伪,到前便明。合得的便是,合不得的便非。如佛家说心印相似,真是个试金石、指南针。」
先生曰:「人若知这良知诀窍,随他多少邪思枉念,这里一觉,都自消融。真个是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。」
崇一曰:「先生致知之旨,发尽精蕴,看来这里再去不得。」先生曰:「何言之易也?再用功半年,看如何?又用功一年,看如何?功夫愈久,愈觉不同,此难口说。」
先生问九川:「于『致知』之说体验如何?」九川曰:「自觉不同往时,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,此乃是恰好处。」先生曰:「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。我初与讲时,知尔只是忽易,未有滋味。只这个要妙,再体到深处,日见不同,是无穷尽的。」又曰:「此『致知』二字,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;见到这里,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!」
又曰:「知来本无知,觉来本无觉,然不知则遂沦埋。」
先生曰:「大凡朋友,须箴规指摘处少,诱掖将劝意多,方是。」后又戒九川云:「与朋友论学,须委曲谦下,宽以居之。」
九川卧病虔州,先生云:「病物亦难格,觉得如何?」对曰:「功夫甚难。」先生曰:「常快活便是功夫。」
九川问:「自省念虑或涉邪妄,或预料理天下事,思到极处,井井有味,便缱绻难屏。觉得早则易,觉迟则难;用力克治,愈觉捍格。惟稍迁念他事,则随两忘。如此廓清,亦似无害。」先生曰:「何须如此!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。」九川曰:「正谓那一时不知。」先生曰:「我这里自有功夫,何缘得他来?只为尔功夫断了,便蔽其知。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,何必如此。」九川曰:「真是难鏖,虽知丢他不去。」先生曰:「须是勇。用功久,自有勇。故曰是集义所生者,胜得容易,便是大贤。
九川问:「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,只解书不通。」先生曰:「只要解心。心明白,书自然融会。若心上不通,只要书上文义通,却自生意见。」
有一属官,因久听讲先生之学,曰:「此学甚好。只是薄书讼狱繁难,不得为学。」先生闻之曰:「我何尝教尔离了薄书讼狱,悬空去讲学?尔既有官司之事,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,才是真格物。如问一词讼,不可因其应对无状,起个怒心;不可因他言语圆转,生个喜心;不可恶其嘱托,加意治之;不可因其请求,屈意从之;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,随意苟且断之;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,随人意思处之:这许多意思皆私,只尔自知,须精细省察克治,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,杜人是非,这便是格物致知。薄书讼狱之间,无非实学;若离了事物为学,却是着空。」
于中、国裳辈同侍食。先生曰:「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,食了要消化;若徒蓄积在肚里,便成痞了,如何长得肌肤?后世学者博闻多识,留滞胸中,皆伤食之病也。」
黄以方问:「先生格致之说,随时格物以致其知,则知是一节之知,非全体之知也。何以到得溥博如天,渊泉如渊地位?」先生曰:「人心是天渊。心之本体无所不该,原是一个天。只为私欲障碍,则天之本体失了。心之理无穷尽,原是一个渊。只为私欲窒塞,则渊之本体失了。如今念念致良知,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,则本体已复,便是天渊了。」乃指天以示之曰:「比如面前见天,是昭昭之天;四外见天,也只是昭昭之天。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,便不见天之全体。若撤去房子墙壁,总是一个天矣。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,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。于此便见一节之知,即全体之知;全体之知,即一节之知:总是一个本体。」
已下门人黄直录
先生曰:「圣贤非无功业气节,但其循着这天理,则便是道,不可以事功气节名矣。」
「『发愤忘食』,是圣人之志,如此真无有已时;『乐以忘忧』,是圣人之道,如此真无有戚时。恐不必云得不得也。」
「圣人无所不知,只是知个天理;无所不能,只是能个天理。圣人本体明白,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,便去尽个天理。不是本体明后,却于天下事物都便知得,便做得来也。天下事物,如名物度数、草木鸟兽之类,不胜其烦。圣人须是本体明了,亦何缘能尽知得?但不必知的,圣人自不消求知;其所当知的,圣人自能问人。如『子入太庙,每事问』之类,先儒谓『虽知亦问,敬谨之至』。此说不可通。圣人于礼乐名物,不必尽知。然他知得一个天理,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。不知能问,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。」
先生尝谓:「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,恶恶如恶恶臭,便是圣人。」直初时闻之觉甚易,后体验得来,此个功夫着实是难。如一念虽知好善恶恶,然不知不觉,又夹杂去了。才有夹杂,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,恶恶如恶恶臭的心。善能实实的好,是无念不善矣;恶能实实的恶,是无念及恶矣:如何不是圣人?故圣人之学,只是一诚而已。
问:「修道说言:『率性之谓道』,属圣人分上事;『修道之谓教』,属贤人分上事。」先生曰:「众人亦率性也。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,故『率性之谓道』属圣人事。圣人亦修道也,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,故『修道之谓教』属贤人事。」又曰:「《中庸》一书,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。故后面凡说君子,说颜渊,说子路,皆是能修道的;说小人,说贤知愚不肖,说庶民,皆是不能修道的;其他言舜、文、周公、仲尼至诚至圣之类,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。」
门人在座,有动止甚矜持者。先生曰:「人若矜持太过,终是有弊。」曰:「矜持太过,如何有弊?」曰:「人只有许多精神,若专在容貌上用功,则于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。」有太直率者。先生曰:「如今讲此学,却外面全不检束,又分心与事为二矣。」
门人作文送友行,问先生曰:「作文字不免费思,作了后又一二日,常记在怀。」曰:「文字思索亦无害。但作了常记在怀,则为文所累,心中有一物矣,此则未可也。」又作诗送人,先生看诗毕,谓曰:「凡作文字要随我分限所及。若说得太过了,亦非修辞立诚矣。」
先生尝言:「佛氏不着相,其实着了相。吾儒着相,其实不着相。」请问。曰:「佛怕父子累,却逃了父子;怕君臣累,却逃了君臣;怕夫妇累,却逃了夫妇:都是为个君臣、父子、夫妇着了相,便须逃避。如吾儒有个父子,还他以仁;有个君臣,还他以义;有个夫妇,还他以别:何曾着父子、君臣、夫妇的相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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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:「近来用功,亦颇觉妄念不生。但腔子里黑窣窣的,不知如何打得光明。」先生曰:「初下手用功,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?譬如奔流浊水,才贮在缸里。初然虽定,也只是昏浊的。须俟澄定既久,自然渣滓尽去,复得清来。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。良知存久,黑窣窣自能光明矣。今便要责效,却是助长,不成工夫。」
问「志于道」一章。先生曰:「只『志道』一句,便含下面数句功夫,自住不得。譬如做此屋,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,经营成个区宅。据德却是经画已成,有可据矣。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,更不离去,游艺却是加些画采,美此区宅。艺者,义也,理之所宜者也,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,皆所以调习此心,使之熟于道也。苟不志道而游艺,却如无状小子;不先去置造区宅,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,不知将挂在何处?」
问:「读书所以调摄此心,不可缺的。但读之之时,一种科目意思牵引而来,不知何以免此?」,先生曰:「只要良知真切,虽做举业,不为心累;总有累亦易觉,克之而已。且如读书时,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欲速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;有夸多门靡之心不是,即克去之:如此,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,是个纯乎天理之心。任他读书,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,何累之有?」曰:「虽蒙开示,奈资质庸下,实难免累。窃闻穷通有命,上智之人恐不屑此。不肖为声利牵缠,甘心为此,徒自苦耳。欲屏弃之,又制于亲,不能舍去,奈何?」先生曰:「此事归辞于亲者多矣,其实只是无志。志立得时,良知千事万为只是一事。读书作文安能累人?人自累于得失耳。」因叹曰:「此学不明,不知此处担阁了几多英雄汉!」
问:「『生之谓性』,告子亦说得是,孟子如何非之?」先生曰:「固是性,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,不晓得头脑。若晓得头脑,如此说亦是。孟子亦曰『形色天性也』,这也是指气说。」又曰:「凡人信口说,任意行,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,此是所谓生之谓性。然却要有过差。若晓得头脑,依吾良知上说出来,行将去,便自是停当。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,这身行,岂能外得气,别有个去行去说?故曰『论性不论气不备,论气不论性不明』:气亦性也,性亦气也,但须认得头脑是当。」
又曰:「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。上智绝少,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。一起一伏,一进一退,自是功夫节次。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,今却不济,便要矫强,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。这便是助长,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。此非小过,譬如行路的人,遭一蹶跌,起来便走,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。诸君只要常常怀个『遁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』之心,依此良知,忍耐做去,不管人非笑,不管人毁谤,不管人荣辱,任他功夫有进有退,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,久久自然有得力处,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。」又曰:「人若着实用功,随人毁谤,随人欺慢,处处得益,处处是进德之资。若不用功,只是魔也,终被累倒。」
先生一日出游禹穴,顾田间禾曰:「能几何时,又如此长了。」范兆期在傍曰:「此只是有根。学问能自植根,亦不患无长。」先生曰:「人孰无根?良知即是天植灵根,自生生不息;但着了私累,把此根戕贼蔽塞,不得发生耳。」
一友常易动气责人,先生警之曰:「学须反己。若徒责人,只见得人不是,不见自己非。若能反己,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,奚暇责人?舜能化得像的傲,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。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,就见得像的不是矣。像是傲人,必不肯相下,如何感化得他?」是友感悔,曰:「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,凡尝责辨人时,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。」
先生曰:「凡朋友问难,纵有浅近粗疏,或露才扬己,皆是病发。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;不可便怀鄙薄之心,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。」
问:「《易》,朱子主卜筮,程传主理,何如?」先生曰:「卜筮是理,理亦是卜筮。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?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,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。不知今之师友问答,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之类,皆是卜筮,卜筮者,不过求决狐疑,神明吾心而已。《易》是问诸天人,有疑自信不及,故以《易》问天;谓人心尚有所涉,惟天不容伪耳。」
已下门人黄省曾录
问:「『思无邪』一言,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?」先生曰:「岂特三百篇,《六经》只此一言便可该贯,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,『思无邪』一言也可该贯。此外更有何说?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。」
问道心人心。先生曰:「『率性之谓道』便是道心。但着些人的意思在,便是人心。道心本是无声无臭,故曰『微』。依着人心行去,便有许多不安稳处,故曰『惟危』。」
问:「『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』,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,况不与之语,可乎?」先生曰:「不是圣人终不与语。圣人的心,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。只是人的资质不同,施教不可躐等。中人以下的人,便与他说性说命,他也不省得,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。」
一友问:「读书不记得如何?」先生曰:「只要晓得,如何要记得?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,只要明得自家本体。若徒要记得,便不晓得;若徒要晓得,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。」
问「志士仁人」章。先生曰:『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来太重,不问当死不当死,定要宛转委曲保全,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。忍心害理,何者不为?若违了天理,便与禽兽无异,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;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。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。比干、龙逢只为他看得分明,所以能成就他的人。」
问:「叔孙、武叔毁仲尼,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?」先生曰:「毁谤自外来的,虽圣人如何免得?人只贵于自修,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,纵然人都毁他,也说他不着。却若浮云掩日,如何损得日的光明?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,不坚不介的,纵然没一个人说他,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。所以孟子说『有求全之毁,有不虞之誉』。毁誉在外的,安能避得?只要自修何如尔!」
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。先生曰:「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,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。汝若不厌外物,复于静处涵养,却好。」
王汝中、省曾侍坐。先生握扇命曰:「你们用扇。」省曾起对曰:「不敢。」先生曰:「圣人之学,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,不是妆做道学的模样。」汝中曰:「观『仲尼与曾点言志』一章略见。」先生曰:「然。以此章观之,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!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,三子皆整顿以对。至于曾点,飘飘然不看那三字在眼,自去鼓起瑟来,何等狂态。及至言志,又不对师之问目,都是狂言。设在伊川,或斥骂起来了。圣人乃复称许他,何等气象!圣人教人,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: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,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。人之才气如何同得?」
先生语陆元静曰:「元静少年亦要解《五经》,志亦好博。但圣人教人,只怕人不简易,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。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,却似圣人教人差了。」
先生曰:「孔子无不知而作;颜子有不善,未尝不知:此是圣学真血脉路。」
先生曰:「良知是造化的精灵。这些精灵,生天生地,成鬼成帝,皆从此出,真是与物无对。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,无少亏欠,自不觉手舞足蹈,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。」
又曰:「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,如何得他充实光辉?若能透得时,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。须胸中渣滓浑化,不使有毫发沾带,始得。」
先生曰:「『天命之谓性』,命即是性。『率性之谓道』,性即是道。『修道之谓教』,道即是教。」问:「如何道即是教?」曰:「道即是良知。良知原是完完全全,是的还他是,非的还他非,是非只依着他,更无有不是处。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。」
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先生曰:「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。」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。曰:「不知何以一叫便应?」曰:『良知常知,如何有睡熟时?」曰:「向晦宴息,此亦造化常理。夜来天地混沌,形象惧泯,人亦耳目无所睹闻,众窍俱翕,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。天地既开,庶物露生,人亦耳目有所睹闻,众窍俱辟,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。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,故上下与天地同流。今人不会宴息,夜来不是昏睡,即是忘思魇寐。」曰:「睡时功夫如何用?」先生曰:「知昼即知夜矣。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,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,有梦即先兆。」
先生曰:「仙家说到虚,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?佛氏说到无,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?但仙家说虚,从养生上来;佛氏说无,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: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,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,便于本体有障碍。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,更不着些子意在。良知之虚,便是天之太虚;良知之无,便是太虚之无形。日月风雷山川民物,凡有貌象形色,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,未尝作得天的障碍。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,天地万物,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,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,能作得障碍?」
或问:「释氏亦务养心,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,何也?」先生曰:「吾儒养心,未尝离却事物,只顺其天则自然,就是功夫。释氏却要尽绝事物,把心看做幻相,渐入虚寂去了。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,所以不可治天下。」
或问异端。先生曰:「与愚夫愚妇同的,是谓同德。与愚夫愚妇异的,是谓异端。」
又曰:「告子病源从『性无善无不善』上见来。性无善无不善,虽如此说,亦无大差;但告子执定看了,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。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,便有个物在外。却做两边看了,便会差。无善无不善,性原是如此,悟得及时,只此一句便尽了,更无有内外之间。告子见一个性在内,见一个物在外,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。」
先生游南镇,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:「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,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关?」先生曰:「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」
问:「大人与物同体,如何《大学》又说个厚薄?」先生曰:「惟是道理,自有厚薄。此如身是一体,把手足捍头目,岂是偏要薄手足,其道理合如此。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,把草木去养禽兽,又忍得。人与禽兽同是爱的,宰禽兽以养亲,与供祭祀,燕宾客,心又忍得。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,如箪食豆羹,得则生,不得则死,不能两全,宁救至亲,不救路人,心又忍得。这是道理合该如此。及至吾身与至亲,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。盖以仁民爱物,皆从此出;此处可忍,更无所不忍矣。《大学》所谓厚薄,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,不可逾越,此便谓之义;顺这个条理,便谓之礼;知此条理,便谓之智;终始是这条理,便谓之信。」
又曰:「目无体,以万物之色为体;耳无体,以万物之声为体;鼻无体,以万物之臭为体;口无体,以万物之味为体;心无体,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。」
问夭寿不贰。先生曰:「学问功夫,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,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,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。人于生死念头,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,故不易去。若于此处见得破,透得过,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,方是尽性至命之学。」
一友问:「欲于静坐时将好名、好色、好货等根逐一搜寻,扫除廓清,恐是剜肉做疮否?」先生正色曰:『这是我医人的方子,真是去得人病根。更有大本事人,过了十数年,亦还用得着。你如不用,且放起,不要作坏我的方子。」是友愧谢。少问曰:「此量非你事,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。」在坐者皆悚然。
一友问功夫不切。先生曰:「学问功夫,我已曾一句道尽,如何今日转说转远,都不着根?」对曰:「致良知盖闻教矣,然亦须讲明。」先生曰:「既知致良知,又何可讲明?良知本是明白,实落用功便是。不肯用功,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。」曰:「正求讲明致之之功。」先生曰:「此亦须你自家求,我亦无别法可道。昔有禅师,人来问法,只把尘尾提起。一日,其徒将尘尾藏过,试他如何设法。禅师寻尘尾不见,又只空手提起。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。舍了这个,有何可提得?」少间,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。先生旁顾曰:「我尘尾安在?」一时在坐者皆跃然。
问:「孟子『巧力圣智』之说,朱子云:『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。』何如?」先生曰:「三子固有力,亦有巧,巧力实非两事。巧亦只在用力处,力而不巧,亦是徒力。三子譬如射:一能步箭,一能马箭,一能远箭;他射得到,俱谓之力,中处俱可谓之巧。但步不能马,马不能远,各有所长,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;孔子则三者皆长。然孔子之和,只到得柳下惠而极;清,只到得伯夷而极;任,只到得伊尹而极。何曾加得些子?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,则其力反过孔子了。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,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,便自然了。」
先生曰:「『先天而天弗违』,天即良知也;『后天而奉天时』,良知即天也。」
「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,是非只是个好恶,只好恶就尽了是非,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。」又曰:「是非两字,是个大规矩,巧处则存乎其人。」
「圣人之知,如青天之日;贤人如浮云天日;愚人如阴霾天日;虽有昏明不同,其能辨黑白则一。虽昏黑夜里,亦影影见得黑白,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;困学功夫,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!」
问:「知譬日,欲譬云,云虽能蔽日,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,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?」先生曰:「喜怒哀惧爱恶欲,谓之七情。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,但要认得良知明白。比如日光,亦不可指着方所;一隙通明,皆是日光所在,虽云雾四塞,太虚中色象可辨,亦是日光不灭处,不可以云能蔽日,教天不要生云。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,皆是良知之用,不可分别善恶,但不可有所着;七情有着,俱谓之欲,俱为良知之蔽;然才有着时,良知亦自会觉,觉即蔽去,复其体矣!此处能勘得破,方是简易透彻功夫。」
问:「圣人生知安行,是自然的,如何有甚功夫?」先生曰:「知行二字即是功夫,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。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。如欲孝亲,生知安行的,只是依此良知,实落尽孝而已;学知利行者,只是时时省觉,务要依此良知尽孝而已;至于困知勉行者,蔽锢已深,虽要依此良知去孝,又为私欲所阻,是以不能,必须加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之功,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。圣人虽是生知安行,然其心不敢自是,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。困知勉行的,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,怎生成得!」
问:「乐是心之本体,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,此乐还在否?」先生曰:「须是大哭一番方乐,不哭便不乐矣。虽哭,此心安处,即是乐也;本体未尝有动。」
乡人有父子讼狱,请诉于先生,侍者欲阻之。先生听之,言不终辞,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。柴鸣治人问曰:「先生何言,致伊感悔之速?」先生曰:「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,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。」鸣治愕然请问。先生曰:「舜常自以为大不孝,所以能孝。瞽瞍常自以为大慈,所以不能慈。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,今何不曾豫悦我,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,尚谓自家能慈,所以愈不能慈。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,今日不爱,只是我不能尽孝,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,所以愈能孝。及至瞽瞍底豫时,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。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,瞽瞍亦做成个慈父。」
先生曰:「『蒸蒸义,不格奸』,本注说像已进进于义,不至大为奸恶。舜征庸后,像犹日以杀舜为事,何大奸恶如之。舜只是自进于义,以义薰蒸,不去正他奸恶。凡文过掩慝,此是恶人常态,若要指摘他是非,反去激他恶性。舜初时致得像要杀己,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,此就是舜之过处。经过来,乃知功夫只在自己,不去责人,所以致得克谐,此是舜动心忍性,增益不能处。古人言语,俱是自家经历过来,所以说得亲切;遗之后世,曲当人情。若非自家经过,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?」
先生曰:「古乐不作久矣。今之戏子,尚与古乐意思相近。」未达,请问。先生曰:「《韶》之九成,便是舜的一本戏子。《武》之九变,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。圣人一生实事,俱播在乐中。所以有德者闻之,便知他尽善尽美,与尽美未尽善处。若后世作乐,只是做些词调,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,何以化民善俗?今要民俗反朴还淳,取今之戏子,将妖淫词调俱去了,只取忠臣孝子故事,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,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,却于风化有益。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。」曰:「洪要求元声不可得,恐于古乐亦难复。」先生曰:「你说元声在何处求?」对曰:「古人制管候气,恐是求元声之法。」先生曰:「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,却如水底捞月,如何可得?元声只在你心上求。」曰:「心如何求?」先生曰:「古人为治,先养得人心和平,然后作乐。比如在此歌诗,你的心气和平,听者自然悦怿兴起。只此便是元声之始。《书》云『诗言志』,志便是乐的本。『歌永言』,歌便是作乐的本。『声依永,律和声』。律只要和声,和声便是制律的本。何尝求之于外?」曰:「古人制候气法,是意何取?」先生曰:「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。我的中和,原与天地之气相应;候天地之气,协凤凰之音,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?此是成律已后事,非必待此以成律也。今要候灰管,先须定至日。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,又何处取得准来?」
先生曰:「学问也要点化,但不如自家解化者,自一了百当。不然,亦点化许多不得。」
「孔子气魄极大,凡帝王事业,无不一一理会,也只从那心上来。譬如大树,有多少枝叶,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,故自然能如此,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。学者学孔子,不在心上用功,汲汲然去学那气魄,却倒做了。」
「人有过,多于过上用功,就是补甑,其流必归于文过。」
「今人于吃饭时,虽然一事在前,其心常役役不宁,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。」
「琴瑟简编,学者不可无;盖有业以居之,心就不放。」
先生叹曰:「世间知学的人,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,就不是善与人同。」崇一曰:「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。」
先生曰:「苏秦、张仪之智也,是圣人之资。后世事业文章,许多豪杰名家,只是学得仪、秦故智。仪、秦学术善揣摸人情,无一些不中人肯启,故其说不能穷。仪、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,但用之于不善尔。」
或问「未发已发」。先生曰:「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,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,使人自思得之。若说有个已发未发,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。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,说个有未发已发,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。」问曰:「未发未尝不和,已发未尝不中;譬如钟声,未扣不可谓无,既扣不可谓有,毕竟有个扣与不扣,何如?」先生曰:「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,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。」
问:「古人论性,各有异同,何者乃为定论?」先生曰:「性无定体,论亦无定体,有自本体上说者,有自发用上说者,有自源头上说者,有自流弊处说者。总而言知,只是一个性,但所见有浅深尔。若执定一边,便不是了。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,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,可以为不善的,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。譬如眼有喜时的眼,有怒时的眼,直视就是看的眼,微视就是觑的眼。总而言之,只是这个眼,若见得怒时眼,就说未尝有喜的眼,见得看时眼,就说未尝有觑的眼,皆是执定,就知是错。孟子说性,直从源头上说来,亦是说个大概如此。荀子性恶之说,是从流弊上说来,也未可尽说他不是,只是见得未精耳。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。」问:「孟子从源头上说性,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;荀子从流弊说性,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,便费力了。」先生曰:「然。」
先生曰:「用功到精处,愈着不得言语,说理愈难。若着意在精微上,全体功夫反蔽泥了。」
「杨慈湖不为无见,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。」
薛尚谦、邹谦之、马子辛、王汝止侍坐,因叹先生自征宁藩以来,天下谤议益众,请各言其故。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,天下忌之者日众;有言先生之学日明,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;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,同志信从者日众,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。先生曰:「诸君之言,信皆有之,但吾一段自知处,诸君俱未道及耳。」诸友请问。先生曰:「我在南都以前,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。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,信手行去,更不着些覆藏。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,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。」尚谦出,曰:「信得此过,方是圣人的真血脉。」
先生锻炼人处,一言之下,感人最深。一日,王汝止出游归,先生问曰:「游何见?」对曰:「见满街人都是圣人。」先生曰:「你看满街人是圣人,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。」又一日,董萝石出游而归,见先生曰:「今日见一异事。」先生曰:「何异?」对曰:「见满街人都是圣人。」先生曰:「此亦常事耳,何足为异?」盖汝止圭角未融,萝石恍见有悟,故问同答异,皆反其言而进之。洪与黄正之、张叔谦、汝中丙戌会试归,为先生道途中讲学,有信有不信。先生曰:「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,人见圣人来,都怕走了,如何讲得行。须做得个愚夫愚妇,方可与人讲学。」洪又言:「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。」先生曰:「何以见之?」对曰:「先生譬如泰山在前,有不知仰者,须是无目人。」先生曰:「泰山不如平地大,平地有何可见?」先生一言剪裁,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,在坐者莫不悚惧。
丁亥年九月,先生起复征思、田。将命行时,德洪与汝中论学。汝中举先生教言,曰:「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」德洪曰:「此意如何?」汝中曰:「此恐未是究竟话头。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,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,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,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。若说意有善恶,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。」德洪曰:「心体是天命之性,原是无善无恶的。但人有习心,意念上见有善恶在,格致诚正,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。若原无善恶,功夫亦不消说矣。」是夕侍坐天泉桥,各举请正。先生曰:「我今将行,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。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,不可各执一边。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。利根之人直从本源上悟入。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,原是个未发之中。利根之人一悟本体,即是功夫,人己内外,一齐俱透了。其次不免有习心在,本体受蔽,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。功夫熟后,渣滓去得尽时,本体亦明尽了。汝中之见,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;德洪之见,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。二君相取为用,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。若各执一边,眼前便有失人,便于道体各有未尽。」既而曰:「已后与朋友讲学,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: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的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,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,自没病痛。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。利根之人,世亦难过,本体攻夫,一悟尽透。此颜子、明道所不敢承当,岂可轻易望人!人有习心,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,只去悬空想个本体,一切事为俱不着实,不过养成一个虚寂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,不可不早说破。」是日德洪、汝中俱有省。
先生初归越时,朋友踪迹尚寥落。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。癸未年已后,环先生而居者比屋,如天妃、光相诸刹,每当一室,常合食者数十人;夜无卧处,更相就席;歌声彻昏旦。南镇、禹穴、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,徙足所到,无非同志游寓所在。先生每临讲座,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,送往迎来,月无虚日;至有在侍更岁,不能遍记其姓名者。每临前,先生常叹曰:「君等离别,不出在天地间,苟同此志,吾亦可以忘形似矣!」诸生每听讲出门,为尝不跳跃称快。尝闻之同门先辈曰:「南都以前,朋友从游者虽众,未有如在越之盛者。此虽讲学日久,孚信渐博,要亦先生之学日进,感召之机申变无方,亦自有不同也。」
此后黄以方录
或问「学而不思」二句。曰:「此亦有为而言,其实思即学也。学有所疑,便须思之,思而不学者,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,要想出一个道理,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,以学存此天理。思与学作两事做,故有罔与殆之病。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,原非两事也。」
先生曰:「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,天下之物如何格得?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今如何去格?纵格得草木来,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?我解格作正字义,物作事字义,《大学》之所谓身,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。欲修身,便是要目非礼勿视,耳非礼勿听,口非礼勿言,四肢非礼勿动。要修这个身,身上如何用得工夫?心者身之主宰,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,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,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,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,当令廓然大公,无有些子不正处。主宰一正,则发窍于目,自无非礼之视;发窍于耳,自无非礼之听;发窍于口与四肢,自无非礼之言动: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。然至善者,心之本体也。心之本体,那有不善?如今要正心,本体上何处用得功?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着力也。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,故须就此处着力,便是在诚意。如一念发在好善上,便实实落落去好善;一念发在恶恶上,便实实落落去恶恶。意之所发,既无不诚,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?故欲正其心在诚意。工夫到诚意,始有着落处。然诚意之本,又在于致知也。所谓人虽不知,而已所独知者,此正是吾心良知处。然知得善,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,知得不善,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,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,是不能致知也。吾心良知既不能扩充到底,则善虽知好,不能着实好了;恶虽知恶,不能着实恶了,如何得意诚?故致知者,意诚之本也。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,致知在实事上格。如意在于为善,便就这件事上去为;意在于去恶,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。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,为善则不善正了,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。如此,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,得以致其极,而意之所发,好善去恶,无有不诚矣、诚意工夫,实下手处在格物也。若如此格物,人人便做得,『人皆可以为尧、舜』,正在此也。」
先生曰:「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,何曾把他的说去用?我着实曾用来。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,要格天下之物,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?因指亭前竹子,令去格看。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,竭其心思,至于三日,便致劳神成疾。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,某因自去穷格。早夜不得其理,到七日,亦以劳思致疾。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,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。及在夷中三年,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。其格物之功,只在身心上做,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,便自有担当了。这里意思,却要说与诸公知道。」
或疑知行不合一,以「知之匪艰」二句为问。先生曰:「良知自知,原是容易的。只是不能致那良知,便是『知之匪艰,行之惟艰』。」
门人问曰:「知行如何得合一?且如《中庸》,言『博学之』,又说个『笃行之』,分明知行是两件。」先生曰:「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,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。」又问:「《易》『学以聚之』,又言『仁以行之』,此是如何?」先生曰:「也是如此。事事去学存此天理,则此心更无放失时,故曰『学以聚之』,然常常学存此天理,更无私欲间断,此即是此心不息处,故曰『仁以行之』。」又问:「孔子言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知行却是两个了?」先生曰:「说及之已是行了,但不能常常行,已为私欲间断,便是仁不能守。」又问:「心即理之说,程子云『在物为理』,如何谓心即理?」先生曰:「在物为理,在字上当添一心字,此心在物则为理。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,在事君则为忠之类。」先生因谓之曰:「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。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,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,便有许多病痛。如五伯攘夷狄,尊周室,都是一个私心,便不当理。人却说他做得当理,只心有未纯,往往悦慕其所为,要来外面做得好看,却与心全不相干。分心与理为二,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。故我说个心即理,要使知心理是一个,便来心上做工夫,不去袭义于义,便是王道之真。此我立言宗旨。」又问:「圣贤言语许多,如何却要打做一个?」曰:「我不是要打做一个,如曰『夫道,一而已矣』,又曰『其为物不二,则其生物不测』,天地圣人皆是一个,如何二得?」
「心不是一块血肉,凡知觉处便是心,如耳目之知视听,手足之知痛痒,此知觉便是心也。」
以方问尊德性一条。先生曰:「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。晦翁言『子静以尊德性诲人,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』,是分尊德性、道问学作两件。且如今讲习讨论,下许多工夫,无非只是存此心,不失其德性而已。岂有尊德性,只空空去尊,更不去问学?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,更与德性无关涉?如此,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,更学何事!」问致广大二句。曰:「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。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。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,人不能尽精微,则便为私欲所蔽,有不胜其小者矣。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,则私意不足以蔽之,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,如何广大不致?」又问:「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,是事理之精微?」曰:「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。」
先生曰:「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,皆是说性,非见性也。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。」
问:「声色货利,恐良知亦不能无。」先生曰:「固然。但初学用功,却须扫除荡涤,勿使留积,则适然来遇,始不为累,自然顺而应之。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,能致得良知,精精明明,毫发无蔽,则声色货利之交,无非天则流行矣。」
先生曰:「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,常常是感而逐通的。未应不是先,已应不是后。」
先生曰:「诸公在此,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,时时刻刻,须是一棒一条痕,一掴一掌血,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。若茫茫荡荡度日,譬如一块死肉,打也不知得痛痒,恐终不济事。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,岂不惜哉!」
问:「近来妄念也觉少,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,不知此是工夫否?」先生曰:「汝且去着实用功,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,久久自会妥帖。若才下得些功,便说效验,何足为恃?」
一友自叹:「私意萌时,分明自心知得,只是不能使他即去。」先生曰:「你萌时这一知处,便是你的命根。当下即去消磨,便是立命工夫。」
先生尝语学者曰:「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,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尘沙。些子能得几多?满眼便昏天黑地了。」又曰:「这一念不但是私念,便好的念头,亦着不得些子。如眼中放些金玉屑,眼亦开不得了。」
问:「人心与物同体,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,所以谓之同体。若于人便异体了。禽兽草木益远矣,而何谓之同体?」先生曰:「你只在感应之几上看,岂但禽兽草木,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,鬼神也与我同体的。」请问。先生曰:「你看这个天地中间,什么是天地的心?」对曰:「尝闻人是天地的心。」曰:「人又什么教做心?」对曰:「只是一个灵明。」「可知充天塞地中间,只有这个灵明,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。我的灵明,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。天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仰他高?地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俯他深?鬼神没有我的灵明,谁去辨他吉凶灾祥?天地鬼神万物离去我的灵明,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。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,亦没有我的灵明。如此,便是一气流通的,如何与他间隔得!」又问:「天地鬼神万物,千古见在,何没了我的灵明,便俱无了?」曰:「今看死的人,他这些精灵游散了,他的天地万物尚在何处?」
尝见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门,退坐于中轩,若有忧色。德洪趋进请问。先生曰:「顷与诸老论及此学,真圆凿方柄,此道坦如道路,世儒往往自加荒塞,终身陷荆棘之场而不悔,吾不知其何说也!」德洪退,谓朋友曰:「先生诲人,不择衰朽,仁人悯物之心也。」
先生曰:「人生大病,只是一傲字。为子而傲必不孝,为臣而傲必不忠,为父而傲必不慈,为友而傲必不信:故象与丹朱俱不肖,亦只一傲字,便结果了此生。诸君常要体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,精精明明,无纤介染着,只是一无我而已;胸中切不可有,有即傲也。古先圣人许多好处,也只是无我而已,无我自能谦。谦者众善之基,傲者众恶之魁。」
问:「孔子曰:『回也非助我者也。』是圣人果以相助望门弟子否?」先生曰:「亦是实话。此道本无穷尽,问难愈多,则精微愈显。圣人之言,本自周遍,但有问难的人胸中窒碍,圣人被他一难,发挥得越加精神,若颜子闻一知十,胸中了然,如何得问难?故圣人亦寂然不动,无所发挥,故曰非助。」
邹谦之当与德洪曰:「舒国裳曾持一张纸,请先生写『拱把之桐梓』一章。先生悬笔为书,到『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『,顾而笑曰:『国裳读书中过状元来,岂诚不知身之所以当养?还须诵此以求警?』一时在侍诸友皆惕然。」
嘉靖戊子冬,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,至广信,讣告同门,约三年收录遗言。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。洪择其切于问正者,合所私录,得若干条。居吴时,将与《文录》并刻矣,适以尤去未遂。当是时也,四方讲学日众,师门宗旨既明,若无事于赘刻者,故不复荣念。去年同门曾子才汉得洪手抄,复傍为采辑,名曰遗言,以刻行于荆。洪读之,觉当时采录未精,乃为删其重复,消去芜蔓,存其三之一,命曰《传习续录》,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。今年夏,洪来游蕲,沈君思畏曰:「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,而独未及于蕲。蕲之士得读遗言,若亲炙夫子之教;指见良知,若重睹日月之光。惟恐传习之不博,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。请裒其所逸者增刻之,若何?」洪曰:「然师门『致知格物』之旨,开示来学;学者躬修默悟,不敢以知解承,而惟以实体得,故吾师终日言是,而不惮其烦;学者终日听是,而不厌其数;益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精,几迎于言前,神发于言外,感遇诚也。今吾师之殁,未及三纪,而格言微旨,渐觉沦晦,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,多言有以病之耶?学者之趋不一,师门之教不宣也。」乃复取逸稿,采其语之不背者,得一卷;其余影响不真,与《文录》既载者,皆削之,并易中卷为问答语,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。庶几读者不以知解承,而惟以实体得,则无疑于是录矣!嘉靖丙辰夏四月,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。